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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卅福工·人文记忆 | 陈碧:遥远的校长,菲薄的致敬

发布时间:2026-10-02      浏览次数:28

旗山寻迹,溯源苍霞

2025年5月,我第一次来到福建理工大学新校区。学校背靠旗山,环抱旗山湖,山水相依。校园辟有力钧路,以纪念苍霞精舍创办人、近代中西医汇通先驱力钧先生;图书馆内设琴南书院,致敬同为创办人的译界泰斗林纾(字琴南)先生;校园立林纾塑像,以志兴学育才之功。毗邻校园的旗山湖公园中,亦有力钧桥、琴南桥遥相呼应。

站在人文学院高楼窗前望去,视野与心胸同为之开阔——我毕业于福建理工大学前身之一的中华职业大学文秘专业,35年后回校,回系,颇觉亲切而有味。

在北门广场绿草坪上一块镌刻着“苍霞少年”的巨石,令我会心一笑——四个字,这正是学校的来时之路:从苍霞精舍到到今日福建理工,这所百年学府的根基,并非一人之功,而是一代代实干家以心血筑成。





2024年,我受永泰卫健部门委托,创作《好扶元气还天地——晚清医隐力钧传》付梓,本以医事为重点,不意在爬梳史料间探明这位沉默的先贤对福建的多元贡献,也有幸循着史料“寻访”到陈璧、孙葆瑨、力钧三位初创“老校长”。

苍霞兴学,启智闽疆

 

1990年,力钧曾被认为是满清贵胄。1995年,《中医大词典》收录“力钧”词条。1998年,《崇陵病案》重新影印及央视电视剧《光绪之死》播出,力钧这位“御医”终于浮出水面,重新被发现和追复。然而诸多研究多从其医学身份对他进行考察。

其后,我在研究地方人物中,反复看见陈衍、林纾等晚清闽地文人的交游文字,由此看到一群志同道合的身影。他们以文章相知,以兴学相勉,在风雨如晦的年代里,共同做了一件改变闽地教育走向的大事——创办苍霞精舍。乃知,力钧不仅是一位“医者”,而且是福建现代教育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他和陈璧、孙葆瑨同为母校的最前身苍霞精舍的“老校长”。

甲午战败,国难当头,神州陆沉,无数仁人志士在痛苦中觉醒。有人呐喊,有人奔走,有人著书立说,有人投身革命。而陈璧、力钧、孙葆瑨、林纾等闽地新知人群选择了漫长而最根本的一条路——办学。如果说医者只治疗身体的疾病,教育者要治疗的是世界上愚昧和贫穷的疾病。

1896年,苍霞精舍正式创办——学校一改旧式书院只读经史、不重实用的旧貌,开设英文、日文、算学、格致(理化)等课程,把西方语言、现代科学、实用知识正式引入闽地课堂,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教育革新。1897年,力钧由日本考察造币术归来,为日本当时治政、学校的进步而震撼,为国家计,他提出“国家之盛衰视乎人才。人才之盛衰视乎教养,有不得诿诸世运者”。在他极力倡导下,与同志者创办东文学堂。晚清新政时期,两所学堂毕业生大多又赴日本、欧美国家留学,成为新政时期知名人士,在政、学、商界贡献良多。东文学堂1902年在“壬寅学制”改革中,为适应国家需要,改建为全闽师范学堂,奠定福建现代师范教育之基。其时负责人、宣统帝师陈宝琛深化力钧的“人才观”,提出“国家之盛衰强弱,全视国民之智愚贤否”的教育观。

苍霞精舍改办为苍霞中学堂时,陈璧、力钧们已经进入新成立的机构——商部工作,但改制时所需的经费仍是力钧在京向闽籍京官筹措的。

此外,力钧还独立创办玉屏女塾,开闽地女子教育先河;与友人合办蚕学会和蚕桑公学,以“开辟闾阎利源”“开全闽风气”为宗旨,推动职业教育与实业结合。1921年胡适等邀请美国思想史上最具影响力学者杜威来华,在中国科学社,杜威演讲《科学的教授》时,他举福州蚕桑学校为例,说它是“中国最好的学校”——这也是力钧实业兴学成果的一个最好说明。

从参与黄乃裳创办的《福报》,以舆论开启民智到基础教育、师范教育、女子教育到职业教育,力钧的践行推动这一整套现代教育格局,一一成为现实。

亦医亦仕,心怀家国

力钧(1856—1925),字轩举,号医隐,福建永泰白云乡人。他的一生,穿行于中国近代最动荡、最危急、最剧烈的“历史三峡”,生于烽火,历经洋务、甲午、戊戌、新政、民国,见证民族最深的伤痛,也以一生践行知识分子最坚定的担当。

他出身耕读之家,自幼儒医双修,得闽学“实事求是、经世致用”之魂。1889年中举后,他没有陷入功名利禄,而是三下南洋,在新加坡、槟榔屿行医考察,亲眼目睹现代文明成果与华侨奋斗历程,更坚定了“教育救国”的信念。甲午之败,让他彻底觉醒,弃科举而投入务实业、启民智的事业中。

他的一生,可分为四境:

1891年至1893年,三赴南洋,以槟榔屿为核心行医地,开启了海外临床实践与地域本草考察的重要历程。因疗效显著,被当地岛侨盛赞为“中西名医”,被南洋侨商设立的“中外医学研究会”聘为主事。

甲午战败后,实业救国成为时代主流,为挽回国家与地方铸币利权,孙葆瑨、力钧等人牵头创办福建银元局,力钧的《币制私议》等实业实践,有效缓解了地方债务危机,成功保留了国家利权。其后,用银元局余利,创办苍霞精舍、东文学堂、女塾、职校,成为福建现代教育奠基人;

1903年,入京任职商部,服务新政,襄助邮政、实业、金融,以医术供奉两宫,成为一代御医;

民国前后,他赴欧洲考察西方医学,参与农工商部林业改革,最终以“医”隐于京华。

从青年时期的立下的“医‘隐’(医治国家隐疾)”之志到成为“医隐(医之隐者)”,无论顺逆、在朝在野,力钧一生不变的,是对乡土的深情、对教育的执着、对国家的赤诚、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自信和对世界文明的追求。

 

  

文脉桥梁,融通中西

在近代中西文化交流的壮阔图景中,福州群星璀璨,苍霞精舍创建人物中,也有着像力钧与林纾这样一流人等。康有为称“译才并世数严林,百部虞初救世心”。严复诗“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均表达了对林译小说《巴黎茶花女遗事》等的推崇之意。须知,这部书正是译于苍霞精舍创校时期,彼时林纾身为苍霞精舍汉文总教习。如果说严复的《天演论》是思想哲学启蒙,那林译小说的救世功能、世道人心的伦理观对民众启发的效用也不遑多让。

在这条星光熠熠的闽籍谱系里,力钧以一种更务实、更落地、更贴近乡土与民生的方式,走出了一条独属于他的道路,他以实地考察、医学汇通、教育兴邦三重实践,成为近代福建中西文化交流史上一位被长期忽略的关键人物。

力钧的中西视野,最早形成于他三下南洋的独特经历。他留下的《槟榔屿志略》以考据为骨、以实证为脉,既记录异域风物,又关切侨民生计,更暗含“师夷长技、改良本土”的深层思考。它不是文人的笔墨消遣,而是一位实干家睁眼看世界的真实记录,是中国与东南亚文化交流史上一份不可替代的珍贵文献。如果说《槟榔屿志略》代表力钧在地理、社会、制度层面的中西对话,那么他在医学领域的探索,则标志着生命科学层面的文明交融。力钧是近代中国最早系统倡导并躬身实践中西医结合的先驱之一。他精研中医经典,考据《唐本伤寒论》卓然成家,又主动吸纳西医理法、诊断与用药,其时,他被岛侨称为“中西名医”。主张精中容西、取长补短,被陈可冀院士誉为医术“炉火纯青”、“精中容西的医学大家”。在“中学”与“西学”激烈碰撞的年代,力钧走出了一条不卑不亢、兼容并蓄的文化自信之路。

这是苍霞精舍的精神根柢。

 


回望校史,致敬先贤

 

研究和评价历史人物由来已入,但并不因为历史悠久而必然为我们轻易掌握。幸而在百年文脉里,“老校长”力钧还是深具实质贡献及隐性影响力的,同时代的闽籍朋友们陈宝琛、林纾、陈衍、张元奇、郭曾炘、林孝恂等等或者笔下有过他零星记录,或者与之交往密切。我甚至从晚清女作家、女学人薛绍徽、萧道管诗文中,也看到力钧身影——那是他作为官员、医者、朋友的形象;在闽都民国名媛的发掘中,我发现,这些名媛的父兄也多半是力钧的好友,或者是他的学生——例如,我们熟悉的五四时代女作家庐隐就是他的亲外甥女。

受御医故里永泰县政府、卫健部门委托进行采访创作中,得到中国医学科学院图书馆王宗欣无私帮助。王老师是力钧研究的集成者——力钧丰富的珍本善本等藏书现在都收藏于王老师所在馆。在首图马文大老师帮助下,我得以瞻见力钧的《崇陵病案》等珍贵手迹。大学期间,曾教授过我们《文学概论》等课程的朱晓慧教授是林纾研究专家,寄我《林纾读本》等书籍,还为我转拍了外籍友人参加第一届苍霞精舍毕业典礼收藏的学校管理人员和毕业生人名的条幅样本。力家的后人,孙女力伯畏、四代孙力强、力健、力丽等,均接受采访提供有益帮助。力钧乡人黄以胜老师等,也为我提供当地传说……使我顺利完成书稿。

徜徉旗山苍霞湖边的校园,为这百多年的文脉似与自己有丝缕的联系而亲切——作为这样一位“遥远”的学生,有此机缘完成“寻找老校长们”——包括陈璧、孙葆瑨之旅,深深感到荣幸之至。

谨以此文作为菲薄的供奉,致敬老校长们。

 

 

人物简介

陈碧,1990届文秘专业校友,资深编辑,近年致力地方人物史研究。出版专著《好扶元气还天地——晚清医隐力钧传》《大时代的小爱情——近代闽都名媛》《铁血柔情的黄花岗烈士林觉民》等;合著《狂者林庚白》《林徽因与文化遗产保护》《美丽福建 美丽海洋》等;主编或执行主编《闽清人吴孟超》《映像长乐》《智者长乐》等。